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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之父母是安贫守道、乐天知命的伉俪诗人,毕生吟咏,虽在兵荒马乱或左祸猖獗,身处极度困境时,亦未稍移其志。
二老淡泊名利,不著人我相,每有新作,吟哦唱讴,自娱自赏,不署己名,概不示人,盖恐因之贾祸也!
一生吟咏连篇累牍,悉毁秦火。七十年代中叶经多方寻觅及苦苦回忆,连同新作共得一百三十余首,汇辑成《惜卉园吟稿》,丁卯仲夏,余请虞山许鹗如基大金石家用宣纸工笔膳腾录,装订成册,作为袁门传家之宝。
父母诗词手稿均写在不同牌号的廉价香烟盒的反面,由此细节,可见二老生活之清贫和咏事之艰辛!
先君于1985年10月10日10时仙逝,生前对诗稿的处置未提出任何要求,家慈现年96岁,终年卧病在床,神志清楚,思维尚健,对熟读过的唐诗宋词琅琅成诵,一字不误。但她对诗集事一次也未问过,虽然她知道我日日笔耕不辍,家慈也和先君一样,严于律己,事无巨细,不肯麻烦人,对自己的儿女亦是如此。
我离休二十年来,出了几本诗词集,但我和孙洁的诗词除自行淘汰千余首外,尚有数百首未付梓。我自觉身体尚健,待将待梓的两书在今年出版后,对外封笔,杜门编梓父母诗集及我和孙洁的编余稿,时间绰绰有余。孰料今年三月下旬,因濯足受了风寒,感冒剧咳,呼吸急迫,几乎命归黄泉。孙洁抱怨说:“你只知道拼命写作,终日不离书案,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放着良好的医药条件,有病不肯上医院,一旦搭上老命,《惜卉园吟稿》未出,何以面对双亲的无声重托?”我认真一想,此话有理,人之性命只在呼吸间,决心只争朝夕,将二集汇成一册,即日付梓。《惜卉园吟稿》乃焚余稿,《蒹葭居吟稿》乃编余之稿,二稿汇集本命名《二余集》。
余之父母半生潦倒,过着贫寒困顿的生活,在其诗作中多有反映:“每因粮尽午炊迟”(《感咏》)、“如洗囊无合米资”(《大雪断炊,一九七二年事也》)。尤以“纷纷大雪午炊迟,糴米三斤苦乏资,支病扶筇谋乞贷,叩门欲语拙言辞”(《乞贷》),更是一幅极为生动形象的小品画,首句点明特定环境:大雪纷飞的隆冬季节;特定事件,午炊迟。二句是对首句的补充注释,说明午炊迟之因。阮囊羞涩,纵购米三斤亦乏资也。三四两句形神兼备地描绘了一位年过六旬,抱病在身的老人,扶筇乞贷的情景,“叩门欲语拙言辞”,末句实借鉴渊明先生《乞食》诗:“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不过父母之诗却比陶诗更深了一层意思,即欲言又止,吻动而不发的嗫嚅神态是十分传神的。渊明先生在乞时幸逢好客主人,深解其意,设酒相待,竟夕欢谈,这从一定程度上反映当时世风淳朴,怜贫爱士大有人在,时至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此种古风荡然无存矣!诗中贫病老人乞贷结局如何?未作赘述,留给读者自由编织空间。这首七绝含蓄浑厚,意在言外,余味无穷,读之令人心酸!
“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这是陶潜在《五柳先生传》中的自写照,其中有些景况与家父母处境依稀相似。己卯(1975年)仲冬,先君口占七绝一首,记录其“棉衣一领,破不御寒,脱衣缝补,称疾谢客“,竟日高眠的情景。按世俗常理,缝补棉袄,无衣替换,生活清苦,不言而喻,常人至此,必不能安。诗中既无怨天尤人之叹,亦无故作高雅之言,“三杯卯酒乐陶然”,“乐得安闲竟日眠”,朴实无华,一副乐天知命的高士形象跃然纸上。
先君讳燮安,燮者秉性和顺也,安者,随遇而安也。昔黔娄逝,曾子往吊,询其妻将谥何号,妻曰谥康,曾子认为黔娄缺衣、少食,未能谥康。黔妻曰:“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求仁而得仁,求义而得义,谥之以康,不亦宜乎?”(《烈女传》),此乃谥如其人,而先君名如其人,细晶黔娄妻言,余之父母其若人之俦乎?
余之父母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末携家外迁,一避兵燹,二为吾兄弟姐妹上学。我的故乡在东台偏僻而秀美的水乡中,尽管那里民风淳朴,书香鼎盛,出了许多举人秀才、骚人文士,但没有一所新型学校,子弟课习,全赖师传,余之祖、父均为驰誉遐迩的名师。父母深知,欲子女成材,必学先进文化科学知识,于是举家南迁,来到泰县。
为谋生计,先君经过商,任过教,在人民银行当临工,更多的时间在街道任基层干部,但是义务的,尽管他处处与人为善,工作认真踏实,成绩卓著,却无正式工资收入。对于这一切,他都安之若素,以平常心待之,似乎生活本来就该如此。
父母诗词温文敦厚,从不怨天尤人,唯有一首《穷字解》,借穷字繁简体之演变,指明今昔之差异,在繁体中,“窮”乃躬身穴底,此种贫穷,缘由自取。今日之简体,“穷”乃力藏穴底,造成贫穷之因为何,诗人未明言,而曰“咎谁膺”,由读者自行解答。
这是诗人对贫苦身世的慨叹,亦是对力藏穴底者的同情。余之父母崇尚儒德,身处困境时,顶多发出极有分寸之叹喟:“解渴望梅原有术,辟谷疗饥竟无方”(《春夜即事》),这是因为他们有“一篆炉香诗一卷,寄怀常与古人期”(《幽窗闲趣》)的高尚情操,但诗人的心情,终是不平静的:“秋风秋雨无情甚,哪管人间有苦饥?”(《感咏》),由己及人,忧及天下之苦饥,此即仁者之悲心也!
白居易读张籍古乐府曰:“言者志之苗,行者文之根”,叶燮亦曰:“好诗有性情,必有面目。”(《原诗》),诚哉斯言!读少陵诗,深感其爱国忧君,悯世伤别之情。读韩愈诗,如见其骨相棱嶒,俯视一切,疾恶如仇,爱才若渴之面目。读苏轼诗,似见其凌空如飞马,游戏若飞仙,风流儒雅,无入不得之风采。至于读陶潜诗,则他知时识命,及时行乐,冲淡闲适的情趣,强烈地感染读者。余父母之诗词亦有与渊明之风格不谋而合者。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余家在泰州税东街一条小巷中租赁了几间旧屋。屋后荒园中有一小块废宅基,杂草丛生,瓦砾遍地。余与父母将其辟成花圃,围以竹篱,先君为其命名曰惜卉园。父母终日育花于斯,赏花于斯,吟咏于斯,《惜卉园吟稿》中许多佳章生动记录了当时的情景和心情:“平生所爱好,诗酒共花枝。花发便吟咏,花前酒一卮”。(《闲适》)
“除却瓶梅樽酒外,世间无物不浮云。”(《述怀》)
“琴棋诗酒消长昼,泉石烟霞寄此身。”(《六十自寿》)
这些都反映诗人耽吟、嗜饮、爱花之情趣,晋陶潜亦有此习性,唯渊明爱菊,父母兼爱群芳,尤钟情梅花,菊花之劲节,梅之孤芳都反映诗人高怀雅致。
在《惜卉园吟稿》中,有许多篇章从不同角度讴歌群芳玉韵芳姿,借以抒发诗人复杂情愫。有写赏花的:“移至镜前饶别趣,一瓶当作两瓶看”(《瓶花》),此乃别出心裁的镜中观花。“老采风情犹未减,夜深秉烛赏幽芳”(《秉烛赏花》),白天观赏梨花,兴犹未尽,夜深犹秉烛花下观赏,盖因“一树梨花玉蕊香”,唯恐错过佳期,花残春逝,不免辜负梨花的一片芳心了!有写蔷薇架下午睡:“一榻横陈花下卧,温馨甜梦两相忘”(《初夏即事》);有写花间小酌的:“鸟劝提壶花劝饮,争教不醉两三场”(《小园春趣》)。
诗人爱花成癖,外出途中偶见艺花人家,辄驻足观赏,流连忘返。一次先君在途中发现一家私人花圃内月季盛开,其中有洛神名种,在淡黄色花瓣上沾满露珠,晶莹玉润,沐着初升旭日,发出醉人幽香,似少女脉脉含情,待言又止,煞是动人。此花乃先君梦绕魂牵,久觅未得之品种,今日一见,喜出望外,待欲造访,无奈园门紧锁,“十扣柴扉久不开。”惆怅之余,吟成“竹篱意阻关山梦,遥似天河隔万重”(《洛神月季名种,久觅未得,偶于村圃见之》)。为觅名花,常旧地重游,亦有扫兴之事,“流水小桥无觅处,溪边惆怅独徘徊”(引日地重游),即此情景之描述也!唐崔护有“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之诗传唱千秋,所咏之事亦旧地重游,桃花依旧,玉人芳踪已杳,遂有感赋。先君之诗,与崔诗情节殊异,而惜花之情,如出一辙。又惆帐徘徊神态之描写却较崔诗明朗生动。
父母爱花惜卉非贪图享乐或消磨时日。因当时的生活处于极度困境中,衣食不周,当然无此闲情雅致,实因饱读诗书,谋生乏路,故寄情花草,以遣发胸中之忧思。他们非消极遁世者,尽管一贫如洗却不鬻花谋求蝇利,常无偿地赠花,启迪人们爱美、惜青春的情操。“诚知岁岁花如锦,只恐佳人鬓己丝”(《小园春日,百花妍丽,乞花者纷至沓采》)。“天公枉费栽培意,化作游丝与落红”(《惜春词》),这是对柳絮夭桃“无主嫁东风”悲剧式下场的哀悯,仁者之心跃然纸上。
白居易在《寄唐生》诗中曰:“我亦君之徒,郁郁何所为?不能发声哭,转化乐府诗。”余之父母亦有述志感慨诗,在日寇盘踞时,夜宿海安旅社口占:“妖氛弥漫遍神州,久抱澄清志未酬。客邸不眠风雨夜,万千愁绪系心头。”昔放翁有“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之句,陆游咏此诗时已68岁,犹思为国戍轮台,余父母咏此诗时才30余岁,却壮志难酬。同是风雨之夜,吟成此诗,抒发胸中愁愫,与陆诗相比,一实一虚,而千古诗人的爱国情怀,实为一致也!“凭栏帐触兴衰事,烟雨楼台话六朝”(《重游金山》之二),六朝金粉,烟雨楼台,兴衰成败,悉成春梦,气势雄豪的江山,纵目望去,恰似气象万千,加之夭桃翠柳的点缀,更显分外娇娆。置身斯境,诗人未落俗套,用陈调谀辞,违心妄赞,而是由衷地发出感叹,此种含蓄的手法较之剑拔弩张,声嘶力竭的呐喊,尤能启迪读者的思维。
在《惜卉园吟稿》中有深含哲理的诗句,如“鱼因贪饵遭油炸,蛾为趋炎被火焚”(《无题》),“水边杨柳得春先,众卉凋零独自妍”(《水边杨柳》),“谁识无根凋萎速,人情只顾眼前红”,“莫道花容浑似锦,看它能有几时红?“(《瓶花二首》)。诗句语言质朴自然,不加雕饰,表述了丰富的思想。子夏谓“诗者言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父母均为质朴无华,至诚至信的恂恂君子,故其诗品亦犹人品也。
父母诗词初读其淡如水,仔细品味,恰似窖藏醇酿,余味无穷。
父母在毕生诗词创作实践中,形成了独自的诗学主张,有“弘扬大雅期椽笔,延续风骚仗育人”(。《贺成都朱蕴华吟姐与雪棠结忘年交》),“弘扬大雅”、“延续风骚”乃诗词唯一正确发展途径,若有任何背离,不管说得多么诱人动听,均为野狐禅也!“频挥褒贬春秋笔,尽谱珠玑绝妙词”(敬谢成都高老夫人赠《蕴华女史吟稿》),父母主张吟诗必执春秋直笔,方可吟成绝妙好词。至于写作题材,“童心古趣随心索,鸟性花魂著意搜”(《庚午重阳前三日,读宜宾野秋老玉咏》),此乃言鸟性花魂、无物不可入诗,唯需童心古趣搜索和孕化耳。余父母十分强调诗人博览群书,矢志不移的治学精神,“赫赫声名扬广宇,悠悠岁月困书城”(《绿杨荫里啭金莺》),身困书城,不停求索,诗人唯有此,方能得心应手,在咏事中名扬广宇也。
“诗徒言志小家诗,大匠应镌史乘碑”(《敬谢成都高老夫人赠《蕴华女史吟稿》》,此言骇世惊俗,颇有离经叛道意味,历采均主张言为心声,诗文述志,刘勰曰:“况乎文章,述志为本,言与反,文岂足征?”(《文心雕龙·情采》)父母在诗词创作实践中亦以述志抒情为主,唯“述志”非唯一功能也,若囿于此,甚至蜕变成妄语套话,则非述志矣!一个“徒”字把诗词的社会功能推向更高层次,当为史乘之碑。即诗词应如实反映社会现实,民情心声,为史作证。
《惜卉园吟稿》在很大程度上作了这方面的尝试:有记录十年动乱中的生活和心情的:“十年愁里老,万虑酒中消”(《杂感》),“彀觫心情度日难,计时分秒与愁关”(《七0年正月初三日.口占》),“乌云压顶似重山,鬼魅横行宇宙间”(《无题》),有四十年代兵荒马乱生活的记录:“荒村避乱夜偏长,不寐端因枕簟凉”,有写古宅名园遭受破坏的:“夏园满目尽荒凉,杂草丛生映夕阳”,首句如实记录夏园荒凉景象,二句用有特征性的丛生杂草和夕阳渲染了气氛,三四两句点明群芳摧毁之因,乃“日久践牛羊”也,诗人无限凄苦惋惜之情,抒发得淋漓尽致!
《一九七六年十月口占》是写于粉碎“四人帮”之际,诗中巧妙用气象、景观的描述,通过人的切身感受,“闷难当”、“送晚凉”、“扫尽淫威消尽暑”等,反映了诗人在“四凶剪灭时欣喜、疑虑之复杂心情,“寒蛩抽咽泣残阳”,以极富感情色彩的句子作结,使诗的主题得到升华。
时钟启封(“文革”旧事)用嘲讽语调记录了一只旧时钟的查封闹剧,封是“无辜”,启封是“赐予”,此诗语言平凡,纯为家常话,而内涵极丰,非工于咏事者,焉能如此举重若轻?
袁援恭撰于癸未年小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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