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心未与年俱老,死去犹能作鬼雄
袁 援


    人将纽约潘力生,潘成应求伉俪诗联兼书法大家誉为宋之明诚易安,元之松雪、仲姬,盖他们的联吟清咏,书画墨宝为中华文化宝库增添了熠熠发光的珍宝,其艺术生涯亦流传了许多佳话,为人赞叹。
    潘成的艺术成就堪与之媲美,而他俩对爱情的忠贞不渝,苦守五十年,终在古稀之年喜结良缘,堪称亘古一人。(请参阅《苇筏烟波》第二集有关拙文)
    尤为难能可贵的是,经过千难万阻,应求女史终在1988年深秋移居美国纽约,与夫君团圆。他俩不贪逸耽乐,不为外界繁华世界物欲引诱,淡泊自守,虔心创作,虽八秩高龄,乐而忘疲,力生撰联,应求配诗,然后力生先生挥毫书成墨宝。他们珍惜桑榆晚境中的光阴,以此补偿失去的青春岁月。
    在应求女史诗中有不少是赞美神州名山大川、名胜古迹的,其中《夔门即兴》,是为力生先生《四川夔门》联配的诗,潘联曰:
    惊涛卷雪,峭壁穿云,亘古壮奇观,百川此汇夔门险;
    滟澦无堆,瞿塘有峡,深宵飞巨舫,一叶轻翻蜀道难。
    该联极言瞿塘峡之险在滟澦堆。这堆处于瞿塘峡之口,是一块大礁石,夏秋水涨时,没入水中,常有船只撞翻,此乃自古川江行舟之天险。民谚曰:滟澦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澦大如象,瞿塘不可上。不过,现在滟澦堆已在1958年被炸掉,故联曰:“滟澦无堆”、“深宵飞巨舫,一叶轻翻蜀道难。”
    在应求女史诗中激情讴歌河山之美,又由衷赞叹劳动者人力胜天的奇迹:“鬼斧翳何人?”‘新图识人定”,前问后答,简洁明了,态度鲜明,虽未言情,而情融其中。
    女史常在描写名胜古迹时,寄托怀古之幽情,抒发胸中浩然正气。在《白云阁重建落成,用陆游诗原韵》:“南谪独怜山谷恨,东归谁解放翁心?”南楼在武昌,历代众多诗人题咏过,黄庭坚(山谷)、陆游(放翁)即其中之二位。
    女史诗中专咏二人,实有深意,庭坚一生屡遭贬黜,绍圣二年(1095年)以修《神宗实录》不实贬官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元符元年(1098年)改为戎州安置。徽宗时一度起用,又被除名羁管,殁于贬所。他开一代诗风,为江西派宗祖。其书法为宋四家之一。
    陆游因坚持抗金,贬官去职,退居山阴,达二十年,累遭打击,壮志未酬,报国之心坚如金石,一生创作极丰,存世者达万余首。
    应求诗中有“山谷恨”、“放翁心”词语,山谷恨乃直呈遭黜,蒙冤难雪,于是移情诗书,终获硕成,放翁心乃报国丹心也,“诸公尚守和亲策,志士虚捐少壮年”(《感愤》),“壮心未与年俱老,死去犹能作鬼雄”(《书愤二首》)“万里山河孤枕梦,五更风雨四山秋”(《枕上作》)……读了这些诗句能不令人豪情亢奋,悲绪填膺!
    应求女史蒙冤五十载,忍辱受屈,空有满腹才华,报国无门,所处之境,胜过黄、陆,而胸中豪情壮志,实堪媲美。
    在《边城古道即兴》中,诗人以超人想象力,将眼前景与古道旧貌融于一体,用白描手法形象地描绘出采,最终发出“白骨杂夷夏”之感叹,体近情遥,含吐不露,纯用口头语,却有弦外之音,味外之味,清新淡雅,颇确太白之遗风也!
    在其诗词中有很多怀念遥寄力生先生之佳章,在力生先生为应求移居纽约办手续的三年中,应求苦苦思念,百感交集,度日如年。
    《秋思·寄外》融情于景, 以“枫欲醉’’表达心中喜悦之情。牛女才渡银河,本可长相厮伴,为长久的幸福,不得不暂分手。词人浮想联翩,似宽广银河上唯见银辉漾碧波,却不见鹊桥踪影,心临此境,怎能不愁缕万千,无可奈何?
    在《卜算了》词四首中,选择长沙岳麓山作背景,这是湖南大学所在地,是潘、成五十年前就读之所,在花晨月夕游览之地。
    词中用“记得”、“曾是”、“曾记”领头,回忆青春岁月行踪:“振臂闲登望岳楼,—览江山小”,“骋目峰头发浩歌,笑指孤鸿影”:写了秋夜泛舟湘江的逸兴:“良夜清风月满舟,逸兴遄飞处。”词人善用形象语言惋叹韶华易逝,好景难驻的感情:“又是橙黄橘绿时,梦绕朱张渡”,“今日麓山游,杖策惊幽冷”,“遥传海外情,游子他乡老”,一唱三咏,婉转动人。本来岁月流逝,人生易老,此客观自然规律,但词人的青春年华。壮志豪情和美好的爱情,均被人为糟蹋了,因此在其暮年,枨触少年游时,怎能不悲喜千千缕呢!
    诗词尚新而不尚奇,贵有创见而反对迂腐,潘成诗联中多以佛门故实为题材者。在禅宗五宗内,有一临济宗,其开山祖义玄有一段惊世骇俗之话:“求佛求祖,看经看教,皆是造业。……你若有求皆苦,求皆苦,不如无事”,此即其非佛非祖的教义。可是有讽刺意味的是在河北正定临济寺内,却高悬义玄法象,该寺乃临济宗祖庭,应求女史在其五古中有“云何瞻古殿,法象俨肃穆?”之诘问。其实此非义玄本意也,乃其追随者为自炫而故意作为也!纵观世界一切造神者,莫不如此。为标榜其为嫡传正宗,欲人对其顶礼膜拜也。
    另一首《智者塔院感事》,“智者意云何,总持推杨广”,对智者大师尊杨广为天台宗总持发出疑问。智者大师是天台宗祖师,隋炀帝杨广屡有恩德于他,故此图报也。杨广是世所公认昏淫暴君,以智者超凡智慧,何作此不智之举,原来佛门一贯宗旨一体大悲,冤亲平等,在某些人和事上亦不免有偏差。我们无意讨论历史公案,只是认为应求女史超凡胆识,敢于一棒打翻祖师爷,方不愧骚坛射雕手也。


    附录:应求女史诗词配对之潘力生先生楹联:
    殷鉴在兹,旧恨强邻骄虎踞;
    春风得意,名区多士竞鹏飞。(《大连大学》)
    依然雉堞边城晚;何处牛车驿路长。(北京延庆风光·《边城古道》)
    即空、即假、即中,定慧双修开觉路;
    非顿非渐非密,法华一卷证心传。(《天台山智者塔院》)
    无求即乐,见性明心,慧日晶辉臻大觉;
    离—切相,具两只眼,闲云舒卷悟真如。(《河北正定临济寺》))
    广宇庆安澜,又南楼百尺摩霄,白紵清歌,休更唱芦,叶寒沙,桂花载酒;
    睛川穷远目,正极浦千堆卷雪,云帆沧海。凭认取梧阴引凤,楚泽翔龙。(《武昌白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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