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的怀玉者

王 浩

    我的朋友袁牧是这个世纪真实的怀玉者。这样的开头也许暗示了我不能作冷静客观的旁观,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在饱溢古典情怀又不拘礼法的袁牧面前,一切行为自有其存在的理由。
    他从车上走下来,身上的玉佩叮咛作响,像悠远的塔上隐约的风铃。这是象牙塔里独具的情绪,如此自然又顺理成章。我看到过形式上非常文人化的个体存在,但是现代气韵洋溢的袁牧,才使我真正感受到一种古代文人才可能具备的风度。也总令我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他应该优游于唐寅,祝允明那样的时代,同样的地点――五百年前的苏州。
    这种风雅是确定的,是因为流淌了数百年的斯文血脉,从袁宏道到袁枚到他苦咏一生一世的父祖,其实早已暗示了生存的宿命。加拿大老诗人姚懿庭先生说:艺苑三长多美誉,君家一脉播芳名。在一个“频驰鱼雁报平安”也依托歌诗的家庭中成长,天空都像大唐一样的蔚蓝吧。
    又必须说到真实的情绪了,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虚幻,看到了太多的矫饰,于是对真实的渴慕就像对碧水蓝天那般憧憬。我向来对写意创作的前途并不看好,是因为觉得在这样的时代,还有谁能够像古人一样真实地恣肆挥洒,诗酒流连呢?但是袁牧让我们确定,这种情怀,在血脉深处流淌。
    春水荡漾芙蓉舟,对于袁牧绘画的阅读便是这样抒情的旅次。一路看来,草长莺飞,惠风和畅,友朋唱和,杯酒徜徉。这是叫人觉得久违的古典情怀。经历了太多的刀光剑影,太多的郁愤阴涩,这样的平易叫人不踏实起来,尤其是无论表象还是骨髓中,抒情都是如此健康而真诚,是真正的暮春三月花满天。总觉得不似边缘化状态下迷离的文人心态,亦不似一个现代氛围中艺术家那敏感得近于神经质的存在。
    便需说到信与疑的关系了。自尼采宣布上帝死了,仰望星空,再无神之眷顾,西来的画人从此惶恐彷徨。西风东渐,国中的画人本已久丧自家的主体精神,在惶恐无助中被此风拂面,岂不更加无处驻扎自家的灵魂。所以一片怀疑者有之,半信半疑者有之。而坚信不移者,真是寥若晨星了。袁牧,却是晨星中的一颗。
    世代书香,儒学是心性中的根基。儒学的好处,正在于现实中的超然,可以于“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样的尘世愉悦中体会恒远的精神存在,看似和平澹定内在坚强无比。所以一代儒宗梁漱溟先生才可以在那样的黑云压城城欲摧中一语铿锵:三军可夺其帅,匹夫不可夺其志。袁牧的家学中久已蕴含这样的元素,袁牧身上所体现出来的,非关激越,却是水到渠成的坚信。坚信到完整的沉浸。
    黛安娜王妃郁郁寡欢,向威廉王子倾诉。威廉不屑,曰:母亲,不必多言,待我登基,自然还你公道。黛安娜王妃惭愧又欢喜,才知她的孩子,是真正血脉中的贵族。在他们眼里,一切都顺理成章,并不存在对立面的压力。最大的轻视,便是无视。这样的精神,国中久已绝迹,也许在遥远,平静,富庶的欧洲,还存在那样的孑遗吧。
    袁牧的写意花鸟画正在欧洲觅着了他的知音。2005年初,他远赴德国,讲习中国绘画,在如此不同的语境中,竟然得到了充分的理解和激赏。我不能了解德国人的切实感受,只是大略地想:也许在德国人眼里,如此古老的士大夫精神和他们的贵族精神如此仿佛,令他们找到了理解的支点,因而欢欣愉悦了。
    到这里应该可以正面切入袁牧的写意花鸟画了。但在大量的阅读和写作之后,突然厌倦了对绘画的正面描摹。好的画面,总令我感受到语言转换的困难――“不是因为太含混,而是因为太明晰。”现在的我,更愿意透过画面,凝视画家的存在与背景,凝视画家远远行来的足迹。
    我看到,袁牧在一条古木参天,树荫足以遮挡炎日的大道上温和而不失坚定地走来,足迹是鸢无旁顾的直线。

版权所有,转录必究
 
 
   

CopyRight袁牧2004 建议用1024*768分辨率浏览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